生产队年代,爷爷与牛的故事
文/张洪才
小麦灌浆。最美不过石榴花。她以最纯正的火红,美了姑娘的发髻,迷了人们的眼。蜜蜂们趁机扇动翅膀,将沁人的清香扑腾得四处飘逸。

这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了,随处都是风景。
离开镰收割还有些日子,麦收的准备工作,该做的都在做着。辘辘滚子拉车套,杈把扫帚扬场锨,皆已整理齐备。卖炕鸡的吆喝声在村头韵味十足地悠扬。小驷牛迈了栏,老母猪跑了圈,计划生育形势趋紧,捶牤牛的工作也提到了议事日程。

“下雨天,是阴天,死孩子没有活孩子欢。有钱你是男子汉,没钱你就汉子难。哑巴张嘴说不出话,瞎子睁眼也看不见天。大闺女出嫁成了媳妇,牤牛蛋一捶就变成老键。”——这是瞎老陶唱的,合辙押韵,很好听。

牤牛是公牛。准确地说,是未阉过的公牛。牤牛雄性激素过多,气宇轩昂的,挺帅,就是没正形,动不动就哧哼着鼻子恬着脸皮把小驷牛追得乱跑,还弄得整个牛场子臊气冲天。饲养员想管管它,它还蛮横地立睖立睖眼,有顶人的冲动,完全不知深浅,是地地道道的粗鲁“二杆子”。
老键呢,老键是牛中的宦官,命根子没了,耻辱难平,恨天恨地,恨己恨命。后来想明白了,开始面对现实,立志夹尾巴做牛,于是,自卑感占上风,就蔫巴了,稳重了,而且表里如一,中规中矩,一辈子稳稳当当,成为忍辱负重的标志性动物。

让牤牛变成老键是个技术活,叫做“捶牤牛”。“捶牤牛”需黄道吉日,最好天朗气清,艳阳高照,人无邪念,鸡犬安宁。三五劳力,把牤牛捆了,夹上牛鼻钳,放倒,抓住牛蛋,垫上木墩子,用棒槌,女人捶衣一样,不紧不慢地,一下一下,一下一下,捶,不停地捶。牤牛疼痛难忍,拼了命挣扎,怒吼,哀嚎,撕心裂肺,凄惨悲怆得瘆人。但一点用处没有,做捶活的瞎老陶无动于衷,该怎么捶还怎么捶,直捶得内部结构彻底被破坏,如鸡蛋散了黄,猪肉砸成馅——齐活。
松了绑拉起来,这时候的牤牛浑身战栗如筛糠,腿拉撒着,站立不稳。受此致命戕害,牤牛心情悲痛至极,屈辱得只想去死,却不准躺卧——要遛,遛半月一月,直到牛蛋消了肿,缩成干核桃,才算大功告成!
在我们那个村子里,捶牛的活,是瞎老陶的。瞎老陶长年气喘吁吁,却喜欢拉骚呱,骟羊蛋,吃牛鞭,给牲口配种。遛牛就不行了,遛牛需要菩萨心肠,他没有那份善心,没有那个耐心烦。
这时候生产队长就要找我爷爷了。
生产队长是我表叔,他管我爷爷叫“二舅”。他说,二舅你来遛牛吧,你心细。我爷爷也不推辞,这是个体面活,便很爽快地答应了。
爷爷在牤牛尾巴上系上红布条,又怜惜又心疼地摩挲它饱含委屈的脸颊,柔声细语地抚慰它受伤的心灵。爷爷说,牤,遭罪了吧?知道你疼。疼也没法子,谁叫你托生个牤牛呢?忍着吧,忍过些日子就好了,忍过些日子你就变成老键了。刚刚受过“宫刑”的牤牛,听了爷爷的话,早已眼泪汪汪。爷爷鲜草好料伺候着,耐着性子手牵牛缰,一步一步朝清新净朗的去处走。闲下来,就给它刷毛,挠痒,用柳条子撵它身边的小虫子。它受刑的那块肉,快好了就痒,爷爷拿艾叶给它熏。爷爷还把它牵到自家小院,白天黑夜陪着它,一直陪它熬过整个“术后期”,直到完全康复。

我爷爷那时才六十多岁,慈颜善目,长有一把最值得骄傲的浓密黑亮长胡子,身体健壮,安祥如佛。他一辈子与世无争,喜欢养羊,有许多年就和羊朝夕相伴。他待羊,也像待人。邻人有只病弱瘦小的羊羔,眼看要死了。爷爷抱过来,每日里朝病羊羔嘴里灌奶,塞树叶,居然养活了,到秋天,送还邻人一只又肥又壮的大骟羯。
往事如烟,像捶牤牛这类乡野之事,现如今很难碰到。瞎老陶已经死了许多年,他无儿无女,死得很凄凉。我爷爷在毛主席逝世那年的9月19日也驾鹤西游了。






